• 2007-02-24

    曼德尔施塔姆

    一些好文字是在笔记本上被发现的,比如卡夫卡的八本八开笔记簿,比如曼德尔施塔姆在沃罗涅什写满的三本笔记。1961年,曼的遗孀把藏在炖锅和枕套里的残存手稿拿出来,于是世界重新发现了一个诗人。

    录诗一首:

    我把那常青的东方留在眼中。

    卡玛河和它的丰饶拽住了浮标。

    让我将山峦和它的篝火劈入地层,

    再也来不及长成森林。

    让我在此安居,就这儿。

    某些人在此生活。乌拉尔山脉永远活着。

    让这镜子般的土地仰天躺着,

    给它的长大衣系上纽扣,不让它冻着。

     

    奥西普·叶米利耶维奇·曼德尔施塔姆,1891年生于华沙,1938年死于符拉迪沃斯托克二道河转运营。

     

  • 2007-02-01

    局外人

    《东京审判》无疑是垃圾,和尚冲小日本吼的一句“X你妈”却左右了所有人的判断。

    好人打不过黄金甲。人们为赶尸者一掬同情之泪。

    悦读时光,一种象征。

    东宇书店,已经倒闭两个多月。

    冯乡长之死。隔壁门洞刘叔之死。

    德里达。赫索格。黄圣衣。

    行止。消尽。
  • 2006-11-20

    ON THE ROAD

    我翻了翻这本书,明白短时间内是看不完了,于是翻到第三页,写上名字与日期,然后开始读引言。

    引言开头写的是凯鲁亚克作为默默无名之辈的最后一个午夜,当时他也和世界上其他混混一样,和同居女友站在空荡的街边,等待第二天最早一批《纽约时报》。引言有29页,我读了45分钟。

    下午四点的A111教室,没有硝子味,没有天线,没有加油站的可口饮料。关于座椅,你用臀部去担负形而下的意义,而不是凭空想象出一个方向盘。关于英语,你的笔与眼睛与大脑配合默契,一种堂堂正正的中产阶级生活。

    然后你就走着,脚步绕过情侣抵达户外。今天很糟,空气又冷又湿,有一股铁的颜色与气味,就像柏油路蒸发了,在地上不存在了,全都到天上去了。

    我们都还年轻,不是么。我们在一切蒸发的幻景中感受到脚下的坚硬,这感受尚未消失,于是我们都还年轻。

    我知道自己在路上。没有什么比这更激动人心。

  • 2006-11-16

    卡尔维诺语录

            巴黎到底是什么呢?巴黎是一本巨大的参考书,是一本查阅这座城市的百科全书:打开这本书,它给你一连串的信息,包罗万象为别的城市望尘莫及。
      
      ──《巴黎隐士》
      
      对自己住家舒适程度不满意的人来说,寒冷夜晚的最佳避难所自然是电影院。马可瓦多最喜欢的是彩色电视,在大银幕上你可以拥抱最宽阔的地平线:大草原、嶙峋的高山、赤道丛林,及满布鲜花的岛屿。
      
      ──《马可瓦多》
      
      爱人阅读彼此的身体不同于阅读写下来的书页,它可以从任何一点出发,跳略,重复,持久。从身体的阅读中可以辨认出一个方向,一条通向终端的路径。
      
      ──《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
      
      被切成两半其实是件好事,如此才会理解世界上的一切人事物都不完整、才会知道这种不完整会带来悲伤。
      
      ──《分成两半的子爵》
      
      书册和誓言,比不上一个人既有的价值。人可以进行书写,只不过灵魂可能早就已经落失。
      
      ──《不存在的骑士》
      
      想要清楚看见地上的人,就应该和地面保持必要的距离。
      
      ──《树上的男爵》
      
      城市里的每样创新,都会影响天空的样子。
      
      ──《看不见的城市》
      
      我并不想在这里讨论未来学,而是要谈文学。目前这一轮即将终了的太平盛世,见证了西方现代语言的诞生与发展,也是书籍的千禧年。
      
      ──《未来千年备忘录》
      
      如果我们忽略了自己,便无法认识身外的各种事物。宇宙是面镜子,我们在其中只能注视我们已经从自己那里学到的东西。
      
      ──《帕洛马尔》
      
      每个选择必然有个反面,亦即放弃;于是选择与放弃的举动并无差别。
      
      ──《命运交叉的城堡》
      
      这一夜,青蛙不多。越过竹林,就是通往蛛巢的小径,那是只有皮恩一个人才知道的神奇地带。在那里,皮恩可以编织魔咒,可以自立为王,可以变成神仙。

             ──《蛛巢小径》                                                                                                     

             经典是每次重读都像初读那样带来发现的书,经典是即使我们初读也好像是在重温的书。

             ──《为什么读经典》

             无疑他占据了词语的中心,也占据了怀念的中心。

  • 2006-08-31

    八月之光

    八月最后的阳光在敬业广场上伸延、伸延,逐渐稀薄入无形。

    我在八月借的最后两本小说是《盲刺客》和《玫瑰之名》,糟糕的翻译让这两座后现代的语义迷宫显得更加艰深。博尔赫斯(Borges)和伯吉斯是同一个人?晕菜。

    陈宁老师向我们推荐的书目让我有了种不务正业的觉悟与惶恐。

    下个月还是值得期待的。苏童的《碧奴》会在那时上市,出版商很有创意地称之为距诺贝尔一步之遥的作品。意外而略带惊喜地,在全球神话重建工程的作家名单中发现玛格莉特·阿特伍德和翁贝托·艾柯的名字。

  • 《良心》
       来了一场战争,一个叫吕基的小伙子去问他是否能作为一个志愿者参战。
       人人都对他赞扬有加。吕基走到他们发步枪的地方,领了一把枪说:“现在我要出发了,去杀一个叫阿尔伯托的家伙。”
       他们问他阿尔伯托是谁。
       “一个敌人。”他回答,“我的一个敌人。”
       他们跟他解释说他应该去杀某一类敌人,而不是他自己随便想杀就杀谁。
       “怎么?”吕基说:“你们以为我是笨蛋吗?这个阿尔伯托正是那类敌人,是他们中的一个。当我听说你们要和那么多人打仗,我就想我也得去,这样我就能把阿尔伯托杀了。这就是我来这儿的原因。我了解这个阿尔伯托,他是个恶棍。他背叛了我,几乎没个由头,他让我在一个女人那儿成了小丑。这是旧话了。如果你们不相信我,那我可以把整个经过跟你们讲一下。”
       他们说行了,这已经够了。
       “那么,”吕基说:“告诉我阿尔伯托在哪儿,我这就去那儿和他干一场。”
       他们说他们不知道。
       “不要紧。”吕基说,“我会找到人告诉我的。迟早我要逮住他。”
       他们说他不能那样做,他得去他们叫他去的地方打仗,杀恰好在那里的人。关于阿尔伯托,他们是一无所知。
       “你们看,”吕基坚持说:“我真是应该跟你们讲一下那件事。因为这个家伙是个真正的恶棍,你们去打他是完全应该的。”
       但是其他人不想知道。
       吕基看不出这是什么原因:“抱歉,也许我杀这个或那个敌人对你们而言是一样的,可是如果我杀了一个和阿尔伯托没关系的人,我会难受的。”
       其他人不耐烦了。其中一个人颇费了番口舌,跟他解释战争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不可以认定自己要杀的某人是敌人。
       吕基耸了耸肩。“如果事情是这样的话,”他说,“你们就别把我算上了。”
       “你已经来了,你就得呆下去。”他们吼道。
       “向前走,一、二,一、二!”这样他们就把他送上战场了。
       吕基闷闷不乐。他可以随手杀人,但那不过是为了看看他是否可以找到阿尔伯托,或者阿尔伯托的家人。他每杀一个人,他们就给他一个奖章,但他闷闷不乐。“如果我杀不了阿尔伯托,”他想,“那我杀那么一大堆人是一点都不值得的。”他感觉很糟。
       同时他们仍在不断地给他颁发奖章,银的,金的,各种各样的。
       吕基想:“今天杀一点,明天杀一点,他们就会越来越少,然后就会轮到那恶棍了。”
       但是在吕基可以找到阿尔伯托前,敌人投降了。他感觉糟透了,自己杀了那么多的人,却毫无意义。现在,因为和平了,他就把他的奖章都装在一个袋子里,去敌国到处转悠,把奖章分给死者的妻子和孩子。
       这样转悠的时候,他遇上了阿尔伯托。
       “好,”他说,“迟来总比不来好。”他就把他杀了。
       那样他就被捕了,被指控为谋杀并判处绞刑。在审判中,他不停地说他这样做是为了自己的良心,但没人听他的。

    《孤独》
       我停下来打量他们。
       他们在干活,晚上,在一条冷僻的街上,在商店的门板上动手脚。
       这是一块很重的门板:他们正用一个铁门闩当杠杆,但是门板就是一动不动。
       我当时正在闲荡,一个人,没什么特别的地方要去。我就抓住那个门闩帮他们一把。他们挪了点地方给我。
       我们不是同时在使劲。我就叫:“嗨,往上!”站我右边的人用他的肘子捅了捅我,低声说:“闭嘴!你疯了!你想叫他们听见吗?”
       我晃了晃我的脑袋,就好像是说我不过是说溜了嘴。
       这事儿颇费了我们一点时间,大家都浑身是汗,但最后我们把门板支到足够一个人从下面钻进去的高度了。我们互相看看,十分高兴。然后我们就进去了。他们让我提着一个口袋,其他人把东西拿过来放进去。
       “只要那些狗日的警察别出现!”他们说。
       “对!”我说:“他们真是狗娘养的!”“闭嘴!你没听见脚步声吗?”他们每隔几分钟就这么说一次。我很仔细地听着,有点害怕。“不,不,不是他们!”我说。
       “那些家伙总在你最不希望他们出现的时候到来!”其中一个人说。
       我晃了晃自己的脑袋。“把他们统统杀了,就行了。”我回答说。
       然后他们派我出去一会,走到街角,看看有没有人过来。我就去了。
       外面,在街角,另有一群人扶着墙,身子藏在门廊里,慢慢朝我移过来。
       我就加入进去。
       “那头有声响,在那些商店边上。”我旁边的人跟我说。
       我探头看了一下。
       “低下你的头,白痴,他们会看见我们,然后再次逃走的。”他嘘了一声。
       “我在看看。”我解释说,同时在墙边蹲了下来。
       “如果我们能不知不觉地包围他们,”另一个说,“我们就可以把他们活捉了。他们没有很多人。”
       我们一阵一阵地移动,踮着脚,屏着气:每隔几秒钟,我们就交换一下晶亮的眼神。
       “他们现在逃不掉了。”我说。
       “终于我们可以在现场捉拿他们了。”有人说。
       “是时候了。”我说。
       “不要脸的混蛋们,这样破店而入!”有人吼道。
       “混蛋,混蛋!”我重复,愤怒地。
       他们派我到前面去看看。我就又回到了店里。
       “他们现在不会发现我们的。”一个人一边说着,一边把一包东西从肩上甩过来。
       “快,”另外有人说:“让我们从后面出去!这样我们就能在他们的鼻子底下溜走了。”
       我们的嘴上都挂着胜利者的微笑。
       “他们一定会倍感痛心的。”我说。于是我们潜入商店后面。
       “我们再次愚弄了那帮白痴!”他们说。但是接着一个声音响起来:“站住,谁在那儿?”灯也亮了。我们在一个什么东西后面蹲下来,脸色苍白,相互抓着手。另外那些人进入了后面房间,没看见我们,转过身去。我们冲出去,发疯也似的逃了。“我们成功了!”我们大叫。我绊了几次脚后,落在了后面。我发现自己混在了追赶他们的队伍里。
       “快点,”他们说:“我们正赶上他们呢。”
       所有的人都在那条窄巷里奔跑,追赶他们。“这边跑,从那里包抄。”我们叫着,另外那群人现在离得不远了,因此我们喊:“快快,他们跑不了啦。”
       我设法追上他们中的一个。他说:“干得不坏,你逃出来了。快,这边,我们就可以甩掉他们了。”我就和他一起跑。过了一会,我发现只剩下自己一个了,在一条弄堂里。有人从街角那里跑过来,说:“快,这边,我看见他们了。他们跑不远的。”我跟他跑了一阵。
       然后我停了下来,大汗淋漓。周围没人了,我再也听不见叫喊声。我站着,两手插在口袋里,开始走,一个人,没什么特别要去的地方。

  •         摘自伊塔洛·卡尔维诺《帕洛马尔》。

            顾客提着包走进肉店时,肉店使他产生的各种思考涉及多种领域中世代相传的知识:对肉的种类和部位的了解,对每一块肉的最优烹制方法的了解,屠宰别的生命以延续自己的生命所引起的悔恨心情应采用什么宗教形式来平息,等等。肉的知识与烹调知识是精确的学问,可以通过实验或按照各个国家、各个地区的不同习俗与方法来检验;而宗教知识却充满了不精确性。虽然那些仪式早已经被人遗忘,但他们仍像不出声的命令那样,折磨人们的良心。帕洛马尔先生打算购买三块牛排,一种令人尊崇的信仰指导他进行采购。他肃然起敬地站在肉店的大理石柜台前面,仿佛站在庙宇内,因为他知道肉铺这种地方不仅制约着他的生存,而且也制约着他所属的那种文化。

            顾客排成的长队沿着高高的大理石柜台缓缓前进。柜台内的支架和托盘上摆放着各种部位的肉,每一块肉上都插着一个写有价格与名称的标签。鲜红的牛肉,粉红的小牛肉,淡红的羊肉,深红的猪肉,依次排列;大块的牛排,带有半圈肥肉的圆条里脊,细长的腿尖肉,带骨头的肉排,整块的牛腿精瘦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收拾停当等着插扦子上炉的烤肉块,应有尽有;供油煎的牛肉段,供火烤的牛腰肉块,前腿肉,胸肉,软骨肉,色泽各异;喏,那边是羊前腿和羊后腿的王国;再往前,白色的牛肚,黑色的牛肝……

            柜台后面,身着白色工作服的售货员挥动着大砍刀、切片刀、剔骨刀或锯骨刀,或者用拍肉锤把一条条弯曲的鲜肉投入绞馅机的进料口内。大铁钩上挂着肢解的整块牛肉,仿佛在提醒你,你吃的每一块肉都是从完整的活牛身上蛮横地切割下来的。

            墙上贴着的图上画着牛的轮廓,牛身躯犹如地图一般,被一条条边界分割,分出许多具有美食意义的区域,除牛角和牛蹄之外,整个身躯都包括进去了。这是一种人类生活环境的地图,它与圆形的地球平面图一样,都记载和确立了人类自己赋予自己的权利,即无限制地占有、瓜分和吞食地球的七大洲或动物的身躯。

            应该说明,在以往各个世纪中,人与牛的共生总是平衡的(使两个种群都得以繁衍),虽然这是一种不对称的平衡(人只管食牛,却没有义务被牛食)。它保障人类文明的繁荣昌盛(其实应该部分的成为人牛文明;按各种宗教禁忌的地理分布之不同,亦可部分地称为人羊文明或人猪文明)。帕洛马尔先生清醒地、完全赞同地参与了这一共生现象。虽然他把悬挂着的整块牛肉看成是被肢解了的自己兄弟的尸体,把被切开的牛腰肉看成是从自己身上割下的肉,但是,当他在肉店里幸福地挑选能满足自己美食欲望的牛肉时,当他望着这些红色的牛肉块,想象着它们将被放在铁支架上被火焰烤成具有斑马纹的牛排,以及他的牙齿咀嚼这些牛排享受到的快感时,他仍能心安理得地做个食肉动物。

            各种感情并不相互排斥。帕洛马尔先生在肉店里排队时的心情就汇集了有节制的喜悦、恐惧、欲望、尊敬、为自己担忧和对他人他物的怜悯。也许别人在祈祷时表述的正是帕洛马尔先生现在的这种心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