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04-25

    浑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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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届“南开之光”文学艺术节创作比赛参赛作品,有删节。

    八岁那年的某个下午,我第一次看到浑河。当时肯定是这样:我从爸爸自行车的后座上下来,视线中宽阔厚实的背脊如幕布般收向一旁,一片水域展开。刚发过水,双脚好像踏进蜜糖馅儿。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我和爸爸(推着自行车的爸爸)走到浑河边上,他支起渔杆,我忘了自己在做什么。

    对于我来说,记忆有时是一种虚构。作为过去某一时点在头脑中的映象,记忆的材质是脆薄易碎的,时间与思想之流在一刻不停地侵蚀着它,把大大小小的部件卷进脑海深处。这些碎片中有一部分就此沉积,成为遗忘;另一部分则受时间与思想之流裹挟,重新搅起波澜。为了修补业已残缺的记忆,我不得不从中挑拣出一些看上去较符合的,进行类似于修补瓷器的工作,直至记忆的脉络通顺为止。

    这个工作就叫虚构。我的历史很大程度上是虚构的历史。

    当时我很可能在发呆。我发呆的时候,脑子就一片空白,眼前的景物就会原封不动地投射进脑子,继而毫无保留地沉积下去。

    当时我也可能是在认真地眺望。从那个位置我能望见整个城南的天空,又大又空廓,有鸟在上面移来移去。对岸应该是田地和房屋,人驱赶着成群的鸡或鸭或牛或别的什么走过。我记得我们一家三口后来经常到浑河公园玩,每次都会见到这副景象。不过那时河两岸筑起了堤坝,堤坝上修了一排钢制栏杆,我们在栏杆这边行走,再也无法靠近。

    而八岁的我还坐在水与岸的交界线上。温暖多沙的河水舔过我的脚趾,在下游形成漩涡。有时阳光稍微强烈,我就能看清闪烁在漩涡底部的彩色鳞片。我从来就没弄清过浑河里到底有哪些种鱼。在我的记忆里,有一种鱼掌握短暂飞行的技巧,它们从上游的某个部位突然蹦出来,借着河水的惯性飞过一段水淋淋的距离,它们入水的时候,身后那道彩虹还没有完全消散。还有一种食草的鱼,本身是透明的,它们春天出生,夏天通体墨绿,秋天转为金黄,冬天死去。姥姥说浑河上的冰其实是这种鱼的身体凝固成的,春天河冰融化,它们就获得新生。姥姥跟我讲过许多有关浑河的事。

    我一直梦想着得到几条这样的鱼。家里有一些空的玻璃广口瓶子,以前是用来装糖水黄桃、山楂果或腌菜的,我取来一个,在瓶口缠了一圈绳子,系牢,然后将它小心翼翼地沉入前面稍微深一些的水里。我生怕瓶子被水冲走,就把绳子紧紧攥在手里,一左一右地移动。当我感觉时机成熟时,就猛地收紧绳子,把瓶捞起。我机械地重复着这一系列动作,动机随着次数的增加愈发明确迫切。然而每次的结果都令我失望:瓶子里不是充塞着水草就是充塞着麦秆,间或几条芝麻粒儿大的鱼崽子自如出入于缝隙。旁边的爸爸总是有条不紊,甩杆、收杆一气呵成,桶子里差不多装满了,不过没有我想要的那几种。

    到了这里,记忆的图景终于清晰起来。爸爸站起身,一件件地褪下衣服,走进河水。太阳停靠在水天相接的位置。我目送着爸爸,目送着他逐渐缩成一个小黑点,隐蔽在无数跳跃闪动的金币里。

    爸爸告诉我,邹云叔叔每天凌晨都要到浑河游泳。

    邹川带我上他家玩。他家可真乱啊,给客人穿的拖鞋都丢在角落,胖胖的邹川好不容易从沙发底下够出一双来,鞋窠里各塞着一只臭袜子。邹云叔叔的房间门关着,有音乐传出来。邹川把我带到他屋里,向我炫耀他的船模和画报。这小子有个不好的习惯,说话时总带着脏字,到了兴奋处还要变本加厉地喷出几滴唾沫。我清楚地记得自己正要为脸上突然遭受的腥臭而发作时,走廊尽头的门响了,爸爸和邹云叔叔走出来。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邹云叔叔。他个头与我爸爸仿佛,身体却健硕一些,罩着一件破布似的衬衣。他长得一点都不像邹川,留着长头发。我把邹川撇在他那堆船模和画报中间,走到两个大人近前,看见邹云叔叔粗笨的手里握着一个厚厚的漂亮的CD盒,盒面上画着一个大大的漂亮的海螺。他说,你先听吧。

    回家后,我问爸爸:邹叔叔是干什么的啊?

    以前是工人。

    说着,爸爸把那盘“海螺”放进CD机。后来他告诉我,这是法国作曲家拉威尔的作品,名字叫《波莱罗》。

    与事件不同,我对乐曲具有很强的记忆力。当时我反复听了许多遍《波莱罗》,至今我仍能哼出它的曲调。我认为《波莱罗》是我所听过的最怪异、最刺激的作品。曲子全长十五分零九秒,分四个部分,奇特的是前十三分五十四秒只有两段乐句交替出现,前一段高亢明亮,后一段低沉阴恻。更奇特的是整支曲子的音量是从极小到极大的(事实上四个部分的划分界限就是几次音量的明显变化),最开始我把音量调到最大才能听到单簧管独奏的微弱声音,然后每奏完一种乐句就更换一件乐器,从单簧管到双簧管、小号、圆号、长号,再到各种弦乐,最后乐器合奏,轰然喧响一片。爸爸亲手做的那两个音响几次濒临崩溃,然而我的耳膜却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从这机械地重复着的曲调和节奏里,我发现一种动机,它随着音乐的渐强愈发明确迫切。它就隐藏在明与暗两种乐句的交叠中,俨然构成坚决有力的核心。但我至今不能说明它到底是什么。我可以无数次地哼唱《波莱罗》,而它的动机我一次也说不上来,我的所见所闻所感只能止于那些简单而嘈杂的音乐元素组成的浑浊之流。

    傍晚,我到迎水道对面的山西面食馆去。路过公厕时,我看见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我认出他来。

    邹川。我喊。

    他转过头来看我,脸上的惊愕很快转化为一种难看的笑。他没怎么变,就是头发长了,中间一绺是黄色的。

    X,余松,原来你在这儿上学。

    我和邹川在山西面食馆坐下,要了两碗面。吃面的时候我们都没说话,空气里只有吸吸溜溜的声响。几年不见,我们陌生了。

    吃完面,他大方地替我付了钱。我们走到街上,他递给我一支烟,我摇摇头,于是他又笑了。这时来了一班车,他跳上去,车马上开走了。我原地站了一会,走回学校。

    我们还没说一声再见。

    从沈阳到抚顺,只有不到三十分钟的车程。沈抚公路穿过一片森林带,将两座城市连在一起。

    姥姥过世三年后,妈妈和舅舅商议把她的骨灰迁到这片森林里的纪念林墓园。选择这里有三个原因:租金较低;环境清幽;逝者的家属可以得到一颗松树种,种在墓旁。之后每年夏天,我们一家三口都要坐着我爸向单位借的车来这里,看看姥姥。

    每次程序都是一样的:爸爸用铁锹从别的地方运来土,将坟顶培实;妈妈擦净墓碑,然后把从家里带来的康乃馨掰碎,将花瓣均匀地撒在碑上。这一切都完成后,妈妈跪在那块小小的碑前,很安静地呆一会儿。我和爸爸站在稍远的地方。森林站在我们周围。

    大约三年前,我们清晨就来到这里。那时姥姥的小松树已经很茁壮了。回到车上之后,妈妈提议:去抚顺看看吧。我和爸爸表示赞成。司机是个小战士,很爽快地答应了。于是车拐上沈抚公路。一路上妈妈的情绪很好。

    沈抚公路进入抚顺市内后成为主干道,这座城市最宏伟的建筑都在道两旁。透过车窗,我看见建筑的间隙中有波光闪现。当时窗外只有这两种景致,它们有序地交替出现,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随着上午太阳的上升,波光愈发强烈,建筑物渐渐失去桎梏它们的能力。仿佛有一声号令,它们一起从电影胶片般的框架中溢出来,连为一体。这一刻,浑河终于作为河的本体出现,而我们正朝着它的上游行驶。

    我一定注意到,对岸的房屋渐趋低矮,向我们渐趋靠拢。再过一会儿,田地出现了,人驱赶着成群的鸡或鸭或牛或别的什么走过。我一定是把脸贴在车窗上,想看看下面河水的样子,然而看不到,因为此处的浑河已经极窄,而且河两岸都筑了堤,堤上有栏杆,我们在这边,浑河在那边。我们与河始终平行,终究无法靠近。

    路的尽头是大伙房水库,我们下了车,沿着人工湖行走。我们走过据说是萨尔浒古战场的地方,走过张作霖大帅的空冢——元帅林,最后在一面青草葱茏的山坡坐下休息。这时候太阳悬在正南方,视野开阔。妈妈说:这是浑河。我走近她,看见一条细弱的水流从下面某处山坳或者洞穴里爬出来,七拐八绕,很吃力地向西流淌。我的目光尾随着它,直到它消失在一片山崖后头。

    我考上了一所很好的高中,那所高中在城北,所以我必须住校。

    寝室里有一个人,我忘记他叫什么了,但他的长相我印象深刻:脸色黄黑;脸皮像是被头骨的孔洞吸进去一部分似的,显得瘦削、紧张;眼睛是乌黑的,有一种不信任的、攫取的光。他家就在城北。

    开学第一天,爸爸积极地给寝室里每个人都配了一把钥匙。待爸爸把钥匙交给那个人时,那人问:谁让你这么干的?

    于是我认识了他。

    我和他不是一个班的。我们班有六十个人,班主任四十来岁,是个高而瘦的女人。在她的调教下,我们把所有时间、精力都放在学习上,高一的几次考试我们班平均分都是第一。那段时间里,那个人待我不错,还总与我探讨问题。一天晚上我回到寝室,听见他喊了一声:高材生回来了。那之后他一直叫我“高材生”,我嘴上没说什么。

    ……(此处略去920字)

    我盲动地徘徊,心里再也做不到透明,某种东西愈发明确迫切起来。

    某天夜里,我听见那个人的喊声在我进寝室的瞬间响起:哟,高材生回来了。

    别这么叫我。我不是什么高材生。我连好学生都不是。

    那么虚伪干吗?

    我让他再说一遍。

    跟你爸一样虚伪。

    我抄起墙角的笤帚砸到他头上。从那晚之后我们再没说过话,高二一结束他就搬走了。

    如果说万物有始必有终的话,记忆也如此。然而记忆的终结不等于它所对应的事物的终结。事物可能仍在进行活动,只是它已经走出我的视野,接下来的一切无法构成我的记忆。

    比如刚才提到的那个人,他仍然生活着,但对我来说他早就结束了。他的终结有两个标志:从寝室搬走,名字被我忘掉。

    比如我的姥姥。

    比如我的爸爸妈妈。当时我坐在从沈阳到天津的火车上,看见他们站在月台上,站在无数人中间,久久挥手,久久伫立。在站台、车厢、铁轨、平原伸延的过程中,他们的身体不断变小,最终被凝练成所有平行线在无限远处的交点。

    那天凌晨起了很大的雾,空间似乎被蒙着一张湿透了的白纸。我站在工农桥的桥堍旁,不知在做什么。肯定不是发呆。在那种茫然的境界中我可能做任何事,唯独记忆是冷静而犀利的。邹云叔叔是无边灰幕中唯一的黑的一点,连他脚下的工农桥也不如他鲜明。我仰望他,如同仰望一个飘浮在虚空的意志。突然间我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一丝怀疑:那真的是邹云叔叔么?在这场浓雾里所有表征他身份的属性统统缺席,只留下一个抽象的黑色轮廓高高在上。这时一条声线在我耳中炸响,我惊觉《波莱罗》最高潮的部分已经开始。空中的黑点仿佛也听到这声号令,猛地向更高处射去。它只跃升了一小段就抵达了制高点,身形凝固的刹那有光从黑色的门中迸出。它从极高极远的上方滑翔下来,在迷茫中擦出一条透明的径迹——就像手指蹭过冬天上了哈气的玻璃造成的径迹。入水声响起之前,无数大块的、小块的、鲜艳的、暗淡的、平静的、愤怒的色彩从那道稍纵即逝的光明里涌荡而出。

    没动静了。我把耳机摘下来。

    迎水道两边的路灯返照在窗帘上,析解成无数跳跃闪动的金币。从下面的某个地方,升起自行车微弱的声音。

                                               

                                                2006.4.24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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