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06-22

    只是梦

    她站在我面前,两眼红红的。我听见自己在一遍遍地问,然而只有我能听见。我口齿不清这你是知道的,而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说给我听。我说你怎么了你被人欺负了吗还是孤单了我帮你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我的声音越来越低,奇怪的是我还能听见,即使它低到我的心里,我也能听见。

    而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说给我听。她消失了。

    我想不起来一些情节了,比如她是怎么消失的。是跑走的吗?我记起来自己跑着冲到外面,然而是另一个环境了,这里不可能发生刚才的事情。

    我缄默。在早上六点钟的光芒里。

    放不下。

    今天上午考得很差。

  • 6月7日,我看见中午的暴雨在窗户上激散,纵横交错的纹理内部蕴藏着我熟悉的抑或不熟悉的内容。室内的风扇呼呼地旋转,搅拌起某些气味在空间出演与降落。

    我看见另一个晴好的日子在树荫下经行。余凇混在人群里,背对着北运河的波光。小学校的校门在隔离带之后三十米的位置,中间这三十米由平整的马路和鞋底组成。余凇混在人群里涌向隔离带,他想象在父母的眼睛里展现的,一定是种波澜壮阔的景致,起码这幅冗长的画卷抖动起来是疲惫而迟钝的。

    现在雨停了,抬头望见的是一望无际的阴影,偶尔出现的隙缝泄漏些许天光,造成层次。几个人绞成一团,不时迸出几声奇怪刺耳的尖笑。球在脚下拨来拨去,然后有谁抓住机会使对力道,砰的将球射到两个电线杆子中间去了。余凇逮着过一回空子,皮球越过电线杆直接干在食堂的玻璃上。

    上课铃正好响了。

    贴条形码是项手艺活吧总之垫板不怕水毛巾得放好楼梯拐角处有矿泉壶

    命题作文是牛逼的百年不遇以及最后半小时整整一面还空着

    雷锋广场,小灯亮成半圆。


  • 2006-06-01

    端午

    醒的时候,浑身没劲,应是昨晚那一瓶生啤的返潮。在水房看见严老板,一问方知众人打牌至凌晨三点。严老板还说我不够意思,十二点就打退堂鼓了。我笑,心想十二点已经是儿童节了,端午已经过去了。

    这一年的端午。我从未像这样度过端午。

    中午,在台球餐厅,二十八个人为两个人送行。两个人都有不错的前途。而我坐在那里,心想我就是来吃饭的,吃饱了就走呗,哪有那么多废话,我交了十块钱呢。

    谢老大在照相,胖胖也在照。第一次照的时候我正盯着餐布,我看到格子中央有一道白光掠过,偏头望过去,端着相机的人笑靥如花,而她身后的玻璃之外的苑中路旁树叶在单调地闪,折射到车窗上,像一面白炽的火。它晃花了我的眼。

    下午两三点,空气是粘滞而焦灼的。我躲在寝室睡觉,睡醒后借来徐J的笔记本打了两小时英雄无敌5。借的过程中我和徐J有了些口角,我早就意识到我俩之间隐隐有火气存在。后来在玩的过程中,我明白自己有多不厚道。我做得很不对,但我似乎没什么可道歉的。英雄无敌还是我的最爱啊,它让我很快活,暂时遗忘、暂时快活。

    五点多时收到徐公子短信,笨手笨脚地把笔记本收好,跑到大门口和BEAU众会合。这一天有很多不同寻常的成分,比如晚上这一餐,我还是头一次在工地边上吃大排档。艳阳路中央的管道铺设得差不多了,然则前几天的雨让工程和了稀泥,即使端午这样炎热的夜晚也没能让它干透、脆蚀。我们占据了堤南路和艳阳路丁字路口北部的一块地盘,恰巧是工程的起点部位。从烧烤架子里升起的帏幕给我的视野蒙上了一层间接抽象的意味,我甚至感觉那块挡路的漆皮铁牌也是一种美味的象征了。

    我们十三个人,吃了二百五十根串,中西方的幸运数字都被我们占了。这个傍晚是属于形形色色的鬼故事和西方封建迷信的。我被这种气氛感染了,我向小猴子问了一个我一直想问的问题,当然答案让我满意。端午的两顿饭就这样被我的一个问题串联起来了。

    七点半我们去家世界。我和老大一路唱着歌,我唱的是“雷锋来过我们学校”和“绿荫掩映着红墙,微风吹送花香”,老大唱的则是“东北师大附中,多么美丽的校园”。我和老大没跟他们进家世界,坐在外面的石阶上纳凉。一钩新月。回去的路上我们聊CM,聊英雄无敌,聊生化危机以及牛蛙。

    回寝室,按预定计划杀人、喝酒。杀了两轮后改成真心话大冒险了。关了灯,大家都说了许多肝胆相照的话。我们的端午过去了。

  • 2006-05-18

    割草机

    路过食堂东边的花廊时,我看见一个人在那片草地上操作割草机。马达的声音很大,隐含着年久失修的齿轮语意不明的摩擦声响。我停下来,细细观赏割草机运作的过程,细细观赏草叶的碎屑从剃刀边缘激散。空气里充溢着草叶香,那是种细碎的微带些苦意的芳香,被割草机马达的轰鸣切割成分子或者更小,冲击路人的鼻翼。我感到鼻孔因刺痒而翕动,似乎要打喷嚏,然而什么都没发生。天空布满蜡状的乌云,沉沉的无一线光芒流动,因此不用担心闪电。这个城市依然是干燥的。

    我只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食堂,买了两个豆沙包。
  • 2006-05-02

    阿黑小史

    我看见阿黑在我家楼下逡巡。当时我从书店回来,手里拎着本《一只特立独行的猪》,我看见阿黑,立刻想到这是一条特立独行的狗,而且是特嚣张的那种。我的恐狗症就是因它而起。

    我和阿黑算是老相识了。我们这帮孩子原来有种说法(孟兄弟应该还记得),我们院有两条狗王,前院狗王就是这条阿黑,后院那只则是老吴家的淘淘。这两条狗统领二〇二大院狗界达七年之久,所有其他的狗不论家养还是流浪都要唯它们是从。不过这二位谁也不服谁,见面总要掐架。从形貌上看,阿黑更凶悍些,它有着整套纯黑的皮毛,只有腹部和蹄子是白色,很有“乌云压雪”“踏雪乌骓”的意思。然而淘淘叫声更猛,更喜欢追人,我妈有一次就被它追着跑了二十米,连鞋都跑掉了。于是我认为阿黑能替我们出头(我家住在前院)。后来我发现自己错了。

    我们前院中间是一片开阔地,各种小汽车都往那儿停。那天我下楼,瞧见阿黑在那里,便想过去打个招呼,哪知那狗看见我就开始大吼,继而咣当咣当地扑过来。我撒腿就跑,然而跑得有点慌不择路,最后被阿黑逼到小汽车间的死胡同里了。阿黑吭哧就是一口,转身晃走。我抬起想象中的血肉模糊的右手,发现毛线手套被它咬掉了一截,半个指头暴露在空气里。

    从那以后我就怕狗了,尤其怕这只名叫阿黑的狗。

    再后来,淘淘丢了,老吴满院地找也还是没找到。不过阿黑也老了,平时也就是傍晚时候让主人牵出来遛遛。我爸说,狗一般只有十年左右寿命,阿黑的大限快到了。

    所以今天遇见阿黑时我确实有些惊讶。它的主人并不在身边,可是它也没有威胁我的意思,就那么自顾自地在一楼老窦家的窗户底下磨蹭。看不出它有什么变化。我盯着它走过门口的这一小段距离,才走进楼道。

  • 2006-04-29

    梅花党

    我们王顶堤真是卧虎藏龙的地方。

    上个月的某日,于老大告诉我一件事:我们学校对面的报摊老板是梅花党的。他解释说:梅花党是个类似于丐帮的民间组织,党员的小臂上有六个烙上的黑点,组成花的形状。他无意中在报摊老板的小臂上发现了这一标志。

    后来我在山西面馆有了同样的发现。昨天吃晚饭时我跟老大说:这家老板也是梅花党员。

    当时我、阿邱和于老大坐在山西面馆紧靠密橱的位置上,老大一边吸面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好我观察观察。正说到这儿那密橱开了,老板从里面走出来,老板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壮汉,长发披肩,发间眼神狞恶。老大的目光直接落在他裸露的小臂上,就那么目不转睛地,我在一旁心里直发虚。直到那老板拐到外面,老大才低下头来继续吃面,一边吃一边说:真是梅花党的,我看到那标记了。他那白胖的前额油亮油亮的。

    我心想,完了,这帮家伙形成组织了,也不知道咱们校区的门卫大爷身手怎样。

  • 2006-04-25

    浑河

    第六届“南开之光”文学艺术节创作比赛参赛作品,有删节。

    八岁那年的某个下午,我第一次看到浑河。当时肯定是这样:我从爸爸自行车的后座上下来,视线中宽阔厚实的背脊如幕布般收向一旁,一片水域展开。刚发过水,双脚好像踏进蜜糖馅儿。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我和爸爸(推着自行车的爸爸)走到浑河边上,他支起渔杆,我忘了自己在做什么。

    对于我来说,记忆有时是一种虚构。作为过去某一时点在头脑中的映象,记忆的材质是脆薄易碎的,时间与思想之流在一刻不停地侵蚀着它,把大大小小的部件卷进脑海深处。这些碎片中有一部分就此沉积,成为遗忘;另一部分则受时间与思想之流裹挟,重新搅起波澜。为了修补业已残缺的记忆,我不得不从中挑拣出一些看上去较符合的,进行类似于修补瓷器的工作,直至记忆的脉络通顺为止。

    这个工作就叫虚构。我的历史很大程度上是虚构的历史。

    当时我很可能在发呆。我发呆的时候,脑子就一片空白,眼前的景物就会原封不动地投射进脑子,继而毫无保留地沉积下去。

    当时我也可能是在认真地眺望。从那个位置我能望见整个城南的天空,又大又空廓,有鸟在上面移来移去。对岸应该是田地和房屋,人驱赶着成群的鸡或鸭或牛或别的什么走过。我记得我们一家三口后来经常到浑河公园玩,每次都会见到这副景象。不过那时河两岸筑起了堤坝,堤坝上修了一排钢制栏杆,我们在栏杆这边行走,再也无法靠近。

    而八岁的我还坐在水与岸的交界线上。温暖多沙的河水舔过我的脚趾,在下游形成漩涡。有时阳光稍微强烈,我就能看清闪烁在漩涡底部的彩色鳞片。我从来就没弄清过浑河里到底有哪些种鱼。在我的记忆里,有一种鱼掌握短暂飞行的技巧,它们从上游的某个部位突然蹦出来,借着河水的惯性飞过一段水淋淋的距离,它们入水的时候,身后那道彩虹还没有完全消散。还有一种食草的鱼,本身是透明的,它们春天出生,夏天通体墨绿,秋天转为金黄,冬天死去。姥姥说浑河上的冰其实是这种鱼的身体凝固成的,春天河冰融化,它们就获得新生。姥姥跟我讲过许多有关浑河的事。

    我一直梦想着得到几条这样的鱼。家里有一些空的玻璃广口瓶子,以前是用来装糖水黄桃、山楂果或腌菜的,我取来一个,在瓶口缠了一圈绳子,系牢,然后将它小心翼翼地沉入前面稍微深一些的水里。我生怕瓶子被水冲走,就把绳子紧紧攥在手里,一左一右地移动。当我感觉时机成熟时,就猛地收紧绳子,把瓶捞起。我机械地重复着这一系列动作,动机随着次数的增加愈发明确迫切。然而每次的结果都令我失望:瓶子里不是充塞着水草就是充塞着麦秆,间或几条芝麻粒儿大的鱼崽子自如出入于缝隙。旁边的爸爸总是有条不紊,甩杆、收杆一气呵成,桶子里差不多装满了,不过没有我想要的那几种。

    到了这里,记忆的图景终于清晰起来。爸爸站起身,一件件地褪下衣服,走进河水。太阳停靠在水天相接的位置。我目送着爸爸,目送着他逐渐缩成一个小黑点,隐蔽在无数跳跃闪动的金币里。

    爸爸告诉我,邹云叔叔每天凌晨都要到浑河游泳。

    邹川带我上他家玩。他家可真乱啊,给客人穿的拖鞋都丢在角落,胖胖的邹川好不容易从沙发底下够出一双来,鞋窠里各塞着一只臭袜子。邹云叔叔的房间门关着,有音乐传出来。邹川把我带到他屋里,向我炫耀他的船模和画报。这小子有个不好的习惯,说话时总带着脏字,到了兴奋处还要变本加厉地喷出几滴唾沫。我清楚地记得自己正要为脸上突然遭受的腥臭而发作时,走廊尽头的门响了,爸爸和邹云叔叔走出来。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邹云叔叔。他个头与我爸爸仿佛,身体却健硕一些,罩着一件破布似的衬衣。他长得一点都不像邹川,留着长头发。我把邹川撇在他那堆船模和画报中间,走到两个大人近前,看见邹云叔叔粗笨的手里握着一个厚厚的漂亮的CD盒,盒面上画着一个大大的漂亮的海螺。他说,你先听吧。

    回家后,我问爸爸:邹叔叔是干什么的啊?

    以前是工人。

    说着,爸爸把那盘“海螺”放进CD机。后来他告诉我,这是法国作曲家拉威尔的作品,名字叫《波莱罗》。

    与事件不同,我对乐曲具有很强的记忆力。当时我反复听了许多遍《波莱罗》,至今我仍能哼出它的曲调。我认为《波莱罗》是我所听过的最怪异、最刺激的作品。曲子全长十五分零九秒,分四个部分,奇特的是前十三分五十四秒只有两段乐句交替出现,前一段高亢明亮,后一段低沉阴恻。更奇特的是整支曲子的音量是从极小到极大的(事实上四个部分的划分界限就是几次音量的明显变化),最开始我把音量调到最大才能听到单簧管独奏的微弱声音,然后每奏完一种乐句就更换一件乐器,从单簧管到双簧管、小号、圆号、长号,再到各种弦乐,最后乐器合奏,轰然喧响一片。爸爸亲手做的那两个音响几次濒临崩溃,然而我的耳膜却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从这机械地重复着的曲调和节奏里,我发现一种动机,它随着音乐的渐强愈发明确迫切。它就隐藏在明与暗两种乐句的交叠中,俨然构成坚决有力的核心。但我至今不能说明它到底是什么。我可以无数次地哼唱《波莱罗》,而它的动机我一次也说不上来,我的所见所闻所感只能止于那些简单而嘈杂的音乐元素组成的浑浊之流。

    傍晚,我到迎水道对面的山西面食馆去。路过公厕时,我看见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我认出他来。

    邹川。我喊。

    他转过头来看我,脸上的惊愕很快转化为一种难看的笑。他没怎么变,就是头发长了,中间一绺是黄色的。

    X,余松,原来你在这儿上学。

    我和邹川在山西面食馆坐下,要了两碗面。吃面的时候我们都没说话,空气里只有吸吸溜溜的声响。几年不见,我们陌生了。

    吃完面,他大方地替我付了钱。我们走到街上,他递给我一支烟,我摇摇头,于是他又笑了。这时来了一班车,他跳上去,车马上开走了。我原地站了一会,走回学校。

    我们还没说一声再见。

    从沈阳到抚顺,只有不到三十分钟的车程。沈抚公路穿过一片森林带,将两座城市连在一起。

    姥姥过世三年后,妈妈和舅舅商议把她的骨灰迁到这片森林里的纪念林墓园。选择这里有三个原因:租金较低;环境清幽;逝者的家属可以得到一颗松树种,种在墓旁。之后每年夏天,我们一家三口都要坐着我爸向单位借的车来这里,看看姥姥。

    每次程序都是一样的:爸爸用铁锹从别的地方运来土,将坟顶培实;妈妈擦净墓碑,然后把从家里带来的康乃馨掰碎,将花瓣均匀地撒在碑上。这一切都完成后,妈妈跪在那块小小的碑前,很安静地呆一会儿。我和爸爸站在稍远的地方。森林站在我们周围。

    大约三年前,我们清晨就来到这里。那时姥姥的小松树已经很茁壮了。回到车上之后,妈妈提议:去抚顺看看吧。我和爸爸表示赞成。司机是个小战士,很爽快地答应了。于是车拐上沈抚公路。一路上妈妈的情绪很好。

    沈抚公路进入抚顺市内后成为主干道,这座城市最宏伟的建筑都在道两旁。透过车窗,我看见建筑的间隙中有波光闪现。当时窗外只有这两种景致,它们有序地交替出现,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随着上午太阳的上升,波光愈发强烈,建筑物渐渐失去桎梏它们的能力。仿佛有一声号令,它们一起从电影胶片般的框架中溢出来,连为一体。这一刻,浑河终于作为河的本体出现,而我们正朝着它的上游行驶。

    我一定注意到,对岸的房屋渐趋低矮,向我们渐趋靠拢。再过一会儿,田地出现了,人驱赶着成群的鸡或鸭或牛或别的什么走过。我一定是把脸贴在车窗上,想看看下面河水的样子,然而看不到,因为此处的浑河已经极窄,而且河两岸都筑了堤,堤上有栏杆,我们在这边,浑河在那边。我们与河始终平行,终究无法靠近。

    路的尽头是大伙房水库,我们下了车,沿着人工湖行走。我们走过据说是萨尔浒古战场的地方,走过张作霖大帅的空冢——元帅林,最后在一面青草葱茏的山坡坐下休息。这时候太阳悬在正南方,视野开阔。妈妈说:这是浑河。我走近她,看见一条细弱的水流从下面某处山坳或者洞穴里爬出来,七拐八绕,很吃力地向西流淌。我的目光尾随着它,直到它消失在一片山崖后头。

    我考上了一所很好的高中,那所高中在城北,所以我必须住校。

    寝室里有一个人,我忘记他叫什么了,但他的长相我印象深刻:脸色黄黑;脸皮像是被头骨的孔洞吸进去一部分似的,显得瘦削、紧张;眼睛是乌黑的,有一种不信任的、攫取的光。他家就在城北。

    开学第一天,爸爸积极地给寝室里每个人都配了一把钥匙。待爸爸把钥匙交给那个人时,那人问:谁让你这么干的?

    于是我认识了他。

    我和他不是一个班的。我们班有六十个人,班主任四十来岁,是个高而瘦的女人。在她的调教下,我们把所有时间、精力都放在学习上,高一的几次考试我们班平均分都是第一。那段时间里,那个人待我不错,还总与我探讨问题。一天晚上我回到寝室,听见他喊了一声:高材生回来了。那之后他一直叫我“高材生”,我嘴上没说什么。

    ……(此处略去920字)

    我盲动地徘徊,心里再也做不到透明,某种东西愈发明确迫切起来。

    某天夜里,我听见那个人的喊声在我进寝室的瞬间响起:哟,高材生回来了。

    别这么叫我。我不是什么高材生。我连好学生都不是。

    那么虚伪干吗?

    我让他再说一遍。

    跟你爸一样虚伪。

    我抄起墙角的笤帚砸到他头上。从那晚之后我们再没说过话,高二一结束他就搬走了。

    如果说万物有始必有终的话,记忆也如此。然而记忆的终结不等于它所对应的事物的终结。事物可能仍在进行活动,只是它已经走出我的视野,接下来的一切无法构成我的记忆。

    比如刚才提到的那个人,他仍然生活着,但对我来说他早就结束了。他的终结有两个标志:从寝室搬走,名字被我忘掉。

    比如我的姥姥。

    比如我的爸爸妈妈。当时我坐在从沈阳到天津的火车上,看见他们站在月台上,站在无数人中间,久久挥手,久久伫立。在站台、车厢、铁轨、平原伸延的过程中,他们的身体不断变小,最终被凝练成所有平行线在无限远处的交点。

    那天凌晨起了很大的雾,空间似乎被蒙着一张湿透了的白纸。我站在工农桥的桥堍旁,不知在做什么。肯定不是发呆。在那种茫然的境界中我可能做任何事,唯独记忆是冷静而犀利的。邹云叔叔是无边灰幕中唯一的黑的一点,连他脚下的工农桥也不如他鲜明。我仰望他,如同仰望一个飘浮在虚空的意志。突然间我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一丝怀疑:那真的是邹云叔叔么?在这场浓雾里所有表征他身份的属性统统缺席,只留下一个抽象的黑色轮廓高高在上。这时一条声线在我耳中炸响,我惊觉《波莱罗》最高潮的部分已经开始。空中的黑点仿佛也听到这声号令,猛地向更高处射去。它只跃升了一小段就抵达了制高点,身形凝固的刹那有光从黑色的门中迸出。它从极高极远的上方滑翔下来,在迷茫中擦出一条透明的径迹——就像手指蹭过冬天上了哈气的玻璃造成的径迹。入水声响起之前,无数大块的、小块的、鲜艳的、暗淡的、平静的、愤怒的色彩从那道稍纵即逝的光明里涌荡而出。

    没动静了。我把耳机摘下来。

    迎水道两边的路灯返照在窗帘上,析解成无数跳跃闪动的金币。从下面的某个地方,升起自行车微弱的声音。

                                               

                                                2006.4.24   天津

     

  • 2006-03-20

    骚动之春

    正值莺飞草长之时,暖意春情裹挟着骚动的浪潮在动物之间涌荡盘旋。

    狗哥突然跟我说,他换女朋友了。一时间我还真就反应不过来,我的大脑里还顽固地盘踞着那个天津小女生的娇媚之态。狗哥明明已经发展到和他的准岳父对战QQ堂的境界了啊。
    “寒假时候就分了,现在这个你见过一面,而且这一面还相当长”,狗哥补充道。
    这话提醒我去回忆某些细节,比如在那趟回天津的火车上发生的种种。
    “天啊!你该不是把火车上那位搞定了吧!”
    “呵呵,你还真是一点就透。上礼拜天我还去北京找她了呐。”
    对以上文字有疑问者请参见我写于二月底的日志《旅行》。看来这就是旅行的意义

    看看这世界。昆德拉说当南极走向北极,世界就会毁灭。这话转换为现实就是:当女生走向男生,南开大学迎水道校区就会开锅,成为沸水的汪洋,稀里糊涂浩浩荡荡有如诺亚时代的滔天洪水。男男女女成双成对地蜷缩在长椅上,而所有长椅连同凉亭、砖地一起构成当代诺亚方舟的形象。
    我路过的时候,眼睛总是会看向那边。我突然想到特蕾莎也像我一样,看着公园里的长椅在伏尔塔瓦河上成群结队地流动,流进那夕阳。

    徐J脚踏两条船,在忠贞不渝与七年之痒的维度间腾挪游刃,很快乐。

    柳星张大笑着走完从舞会到寝室的路,那女生的电话号码荡漾在他左臂,在他左侧心房某处。

    宝宝与安徽大学某从未谋面从未闻其声从未见其形总之从未认识之神秘女子保持着从未间断的绵密的短信往来。

    涅生同学如西西弗般不断磐重

    许巍:“只因那利刃般的女人,她穿过我的心。”

    ……
    ……

  • 导演: 朴赞郁 (Chan-wook Park)
    主演: 崔岷植
    上映年度: 2003
    官方网站: http://www.oldboy2003.co.kr/
    imdb链接: tt0364569
    制片国家/地区: 韩国



        从一开始朴赞郁就在暗示时间对于本片的重要性,不停旋转的演职员名字乃至“D”和“Y”倒置的片名都给人时针行走的意象。转入剧情,吴大秀在封闭环境中压抑、含混的十五年被以分镜头方式呈现,屏幕中一半是吴挖墙的举动,另一半则是重大事件的概括式镜头(看到江主席时我不由得一笑),有力地表明时间的演进。而吴在左手缝下的十五针则明确无误地宣示:时间并不是平淡流逝的河水,它与仇恨一起嵌入灵魂,成为接下来剧情的线索(或者说,导火索)。 
      然后是莫名其妙地回到外面,与美桃相识,初会李有真。李给他五天寻找真相,可以预见五天之后将有蓄积了十五年的爆发。吴在常青学校的蒙太奇镜头可谓经典,高速运动的镜头将时间以远近的层次对接,造成目眩神迷。这一段可以说是把时间与空间完美结合的典范。
      最后真相大白。朴赞郁卖的这个关子还是值得使用最严密的保密措施的,影集翻动的十几秒应该是整部影片最残忍的部分,那些见雪的镜头(羊角锤撬牙、剪子穿耳膜、割舌)都不能与之相比。因为这里是时间在施用暴力,堂皇地打着时间的旗子复仇的人,最终被时间反噬,朴赞郁,你太狠了。 
      最后的最后还是催眠解决问题。然而那摇动的钟摆带来的一切,难道都会被抹煞?起码他俩是不知情的,留下我们这帮知情的观众在这里心惊肉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