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12-29

    策兰诗四首

    黑夜   吴建广 译
        我们很近,主,
        近得可以捉住。
        已经被捉,主,
        抠得很深 ,就象
        我们每个人的身体
        也是你的,主。
        祈祷吧,主,
        为我们,祈祷,
        我们很近。
        我们斜风一般走去,
        走去,朝着
        洼地和火山湖低头弯腰。
        我们去找喝的,主。
        那时血,你倒出的
        是血,主。
        闪着光。
        血将你的形象映到我眼里,主。
        眼和嘴这么张着,空荡,主。
        我们喝了,主。
        这血和血中的形象,主。
        祈祷吧,主。
        我们很近。

    用可更换的钥匙   吴建广 译
        用可更换的钥匙
        你开启这房子,里面
        沉默之雪扬起。
        看血是从你的眼睛,
        嘴巴,还是耳朵里涌出,
        更换你的钥匙。
        
        更换你的钥匙,就是更换词,
        词可与雪花一起扬起。
        看撞逐你的不同风向,
        雪裹着词滚成球。

    死亡赋格 北岛 译
              清晨的黑牛奶我们傍晚喝
              我们中午早上喝我们夜里喝
              我们喝呀喝
              我们在空中掘墓躺着挺宽敞
              那房子里的人他玩蛇他写信
              他写信当暮色降临德国你金发的马格丽特
                    他写信走出屋星光闪烁他吹口哨召回猎犬
              他吹口哨召来他的犹太人掘墓
              他命令我们奏舞曲
      
        清晨的黑牛奶我们夜里喝
              我们早上中午喝我们傍晚喝
              我们喝呀喝
              那房子里的人他玩蛇他写信
              他写信当暮色降临德国你金发的马格丽特
              你灰发的舒拉密兹我们在空中掘墓躺着挺宽敞
              他高叫把地挖深些你们这伙你们那帮演唱
              他抓住腰中手枪他挥舞他眼睛是蓝的
              挖得深些你们这伙用锹你们那帮继续奏舞曲
      
        清晨的黑牛奶我们夜里喝
              我们中午早上喝我们傍晚喝
              我们喝呀喝
              那房子里的人你金发的马格丽特
              你灰发的舒拉密兹他玩蛇
              他高叫把死亡奏得美妙些死亡是来自德国的大师
              他高叫你们把琴拉得更暗些你们就象烟升向天空
              你们就在云中有个坟墓躺着挺宽敞
      
        清晨的黑牛奶我们夜里喝
              我们中午喝死亡是来自德国的大师
              我们傍晚早上喝我们喝呀喝
              死亡是来自德国的大师他眼睛是蓝的
              他用铅弹射你他瞄得很准
              那房子里的人你金发的马格丽特
              他放出猎犬扑向我们许给我们空中的坟墓
              他玩蛇做梦死亡是来自德国的大师
              你金发的马格丽特
              你灰发的舒拉密兹

    白杨树   吴建广 译
        杨树,你的叶白色地看向黑暗。
        我母亲的发丝永不变白。
        蒲公英,乌克兰也这么绿。
        我的金发母亲没能回家。
        雨云,你徘徊在井边?
        我轻声的母亲为所有人哭泣。
        圆的星,你吞噬金色飘带。
        我母亲的心受了铅弹之伤。
        橡木之门,谁把你卸下户枢?
        我温柔的母亲不会再来。

  • 2006-12-28

    事态

    罗老师说对事态的讲说是一种抒情策略

    我一下开窍了

    生活本身就是首诗

    也就是说

    叙事诗是诗中的诗

    也就是说

    栖居者诗派曾经用过的意象

    低于生活

    西区门口修车的大哥就是位诗人

    他的秃头酷似于坚

    他装好了我自行车的链子 没收钱

    他把我的脚蹬子装回原处 没收钱

    在他这儿打气儿也是免费的

    有一次我在长军快餐的油条档口见到他

    当时他正走出屋外

  • 2006-12-25

    早上六点起床写论文,六点半出去吃饭。一路浓雾,能见度估计五米。

    在我看到圆阶顶楼那一圈乳白色灯光时,数学院高处的广播喇叭响了,平安夜,圣诞夜。路灯好像汇成了一束,落在我头顶。周围没人。

    刚才又起雾了,我和Fupies沿着小引河行驶时忘了小引河在哪。宿舍楼下的灯是荔枝色的。

  • 2006-12-24

    第八段对话

    生铁老爷:在么?
    老周:在。
    生铁老爷:我真喜欢你送我的枪毙人的照片!
    老周:……
    生铁老爷:我常想那样射死他们。
    老周:……
    生铁老爷:我觉得这个世界上人太多了。
    老周:……
    生铁老爷:把他们的脑袋都射烂!
    老周:……
    生铁老爷:有时女人也很可恶,也该枪毙。我一点不觉得这些照片血腥,真的。
    老周:礼不在轻,只要送对人就好。”
    生铁老爷:……
  • 2006-12-23

    第九段对话

    二主楼A214。

    红老师:准考证上写没写不让带计算器?

    25号学生:好像没写。

    蓝老师:你还是收起来吧。我们会提醒你时间的。

  • 2006-12-21

    Pulp Life

    Fupies跟我说,有人从墨西哥回来。我想起张二狗同学,两年前的此时他正从桃仙机场出发,身上还背着辽宁省实验中学教务处发出的通缉令。

    如今他在佛罗里达州一所面朝大海和飓风的学校里。在那儿他上过报纸,校长接见他,发给他一身大蓝袍。我不知道他考上Harvard没有。

    两年前的此时我一如既往和既后地坐在教室,接受高分低能的训练。我中午饭一般在学校食堂解决,越越、spring和安祺是我的饭友。我们嚼啊嚼。有时候我也在校门北面买一个熏肉大饼,穿过地下通道到街对面的乐购里吃。一楼卖家庭影院的商家总在放一部叫《雷霆救兵》的大片,而且只放片子的前五分钟。我百看不厌。

    如今我在天津市一所大学的图书馆里。

  • 2006-12-18

    昨日之岛

    白堤路上的一柱柱路灯

    以及贝拉米电子味儿的超大号黑洞

    冲击着

    我空荡的胃壁

  • 2006-12-14

    电池

    尤里·宋第五次抠出充电器左边那截电池,塞进MP3。

    法国人弗皮兹·于和俄罗斯人尤里·宋步行在新开湖边。他们不懂对方的语言,于是用中文交流。

    弗皮兹·于的MP3有512兆那么大的空间,里面的歌比尤里·宋的多一倍。尤里·宋很喜欢。

    俄罗斯人尤里·宋和法国人弗皮兹·于坐在阴暗的礼堂里看节目。朗诵者的第一个音节响起时尤里·宋说:借我你的MP3。尤里·宋后面的人笑了。

    尤里·宋在自习室里阅读《菊与刀》第217页时MP3没电了。

    法国人弗皮兹·于住在长春,他对俄罗斯风格的哈尔滨大加赞赏。

    俄罗斯人尤里·宋幻想自己在莫斯科住过一段时间,后来他看到了小引河。

    尤里·宋和弗皮兹·于相遇的三个月前弗皮兹·于呆在哈尔滨。

    弗皮兹·于说他的女朋友不喜欢哈尔滨。

    弗皮兹·于的女朋友以比尤里·宋便宜一百块钱的价买下同一款式的MP3。

    弗皮兹·于现在是单身汉。

    尤里·宋也是。

    尤里·宋幻想自己是俄罗斯人。

    尤里·宋看的那本《菊与刀》是弗皮兹·于在长春买的。

    尤里·宋第六次将电池塞进充电器左侧。

  • 2006-12-12

    就是不下雪

    在这座滨海的内陆城市里

    你能指望得到什么

  • 2006-12-12

    冬天的诗

    《失去的公园》

    博尔赫斯

    迷宫不见了。一行行整齐的
    尤加利桔也消失了,
    剥去了夏天的华盖和镜子那
    永恒的不睡,这镜子重复
    每一张人类面孔、每一只蜉蝣的
    每一个示意。停摆的钟,
    纠缠成一团的忍冬,
    竖立着愚蠢雕像的凉亭,
    黄昏的背面,鸟的啁啾,
    塔楼和慵懒的喷水池,
    都是过去的细节。过去?
    如果不存在开始和结束,
    如果将来等待我们的只是
    一个由无尽的白天和黑夜组成的数目,
    我们也就已经是我们将成为的过去。
    我们是时间,是不可分割的河流,
    我们是乌斯马尔,是迦太基,是早就
    荒废了的罗马人的断墙,是这些诗行
    所要纪念的那个失去的公园。

    黄灿然 译

    《临近酒和绝望》

    保罗·策兰 

    临近酒和绝望,临近
    这二者的残余:
      
    我驰过了雪,你是否听到,
    我骑着上帝去远方,近处,他唱,
    这是
    我们最后一次骑驰,越过
    人类的圈栏。
      
    听见我们越过他们的头顶,
    他们低头,他们
    就我们的马嘶声
    用他们有插图的语言
    撒谎。

    王家新 译

    《冬天的牧歌》

    聂鲁达

    在深深的海底,
    在悠悠的长夜,
    你静静默默的名字,
    驰过如一匹马。

    负我于你的背,啊,庇护我,
    在你的镜中向我现身,突然地,
    在你背后茁长的,
    黑夜孤单的叶子上。

    充满甜蜜的光之花,
    以你亲吻的嘴唇回应我的呼唤。
    坚决柔美的嘴唇,
    因离别而狂野。

    如今,长远长远地,
    轨道伴我从遗忘走向遗忘。
    雨的呼唤,
    黑夜的珍藏。

    容我寄身于午后的丝线,
    在黄昏时缝制
    衣裳,而天上一颗星
    充满了风在悸动。

    把你的远离注入我,深深地,
    重重地,盖过我的脸,
    以你的存在穿过我,设想
    我的心已碎成片片。

    陈子弘 译

    《我热爱严寒的气息》

    曼德尔施塔姆

    我热爱严寒的气息
    还有冬天表白的时刻:
    我——是现实;现实——还是现实……

    瞧那男孩子,满脸通红,像小灯笼,
    他掌管着自己小雪橇的
    王国,飞快地滑行。

    可是我——却与世界和信念发生争执——
    纵容速滑运动员的病原漫延——
    在银白色的括号里,在流苏里——

    世纪落下来比松鼠还容易,
    比松鼠落到柔和的水面上还要容易的——
    是半个天空落入毡靴,落进大腿里……

    1937年1月24日

    李寒 译

    《小鸟在天空消失的日子》

    谷川俊太郎

    野兽在森林消失的日子
    森林寂静无语,屏住呼吸
    野兽在森林消失的日子
    人还在继续铺路

    鱼在大海消失的日子
    大海汹涌的波涛是枉然的呻吟
    鱼在大海消失的日子
    人还在继续修建港口

    孩子在大街上消失的日子
    大街变得更加热闹
    孩子在大街上消失的日子
    人还在建造公园

    自己在人群中消失的日子
    人彼此变得十分相似
    自己在人群中消失的日子
    人还在继续相信未来

    小鸟在天空消失的日子
    天空在静静地涌淌泪水
    小鸟在天空消失的日子
    人还在无知地继续歌唱

    田原 译

    《冰雪消融》

    特兰斯特罗默

    早晨的空气留下邮票灼烧的信件
    冰雪闪耀,负担减轻——一公斤只有七两

    太阳离冰很远,在冷暖交界处飞舞
    风像推着童车在慢慢地走着

    全家倾巢而出,看久违的蓝天
    我们置身在传奇故事的第一章里

    衣帽上的阳光像黄蜂身上的花粉
    阳光在“冬天”的名字上坐着,坐到冬天消隐

    雪中的圆木静物画使我深思,我问:
    “你们想跟我去童年吗?”它们说:“去”

    灌木中词在用新的语言嘀咕:
    “元音是蓝天,辅音是黑枝杈,它们在雪中漫谈”

    但穿轰鸣之裙鞠躬的喷气式飞机
    使大地的宁静百倍地生长

    1962

    李笠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