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08-29

    Western District

    本部让我感到疲倦,这种感觉也许源自它的过于完整。

  • 我和我妈说我十一不回来了。她说哦。我想她会想我的吧。我错了。她现在就开始想我了,就像我已经走在路上。

    就像我已经走在路上,抻着满满登登的拉杆箱没入沈阳北站的黑暗中,再被天津北站局促的木质门脸吐出来。

    就像我已经坐在十二次列车里,在广袤无边的田野与阳光中奔驰,一一经略再熟悉不过的风、水渠、水牛以及站台。

    就像我曾经和我爸在八月造访浑河岸边养鱼者的领地。就像我曾经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按照地图指引周游铁西。就像我曾经走过一个寻常冬夜里寻常的黄河大街。

    就像此时此刻,此地。

  • 《良心》
       来了一场战争,一个叫吕基的小伙子去问他是否能作为一个志愿者参战。
       人人都对他赞扬有加。吕基走到他们发步枪的地方,领了一把枪说:“现在我要出发了,去杀一个叫阿尔伯托的家伙。”
       他们问他阿尔伯托是谁。
       “一个敌人。”他回答,“我的一个敌人。”
       他们跟他解释说他应该去杀某一类敌人,而不是他自己随便想杀就杀谁。
       “怎么?”吕基说:“你们以为我是笨蛋吗?这个阿尔伯托正是那类敌人,是他们中的一个。当我听说你们要和那么多人打仗,我就想我也得去,这样我就能把阿尔伯托杀了。这就是我来这儿的原因。我了解这个阿尔伯托,他是个恶棍。他背叛了我,几乎没个由头,他让我在一个女人那儿成了小丑。这是旧话了。如果你们不相信我,那我可以把整个经过跟你们讲一下。”
       他们说行了,这已经够了。
       “那么,”吕基说:“告诉我阿尔伯托在哪儿,我这就去那儿和他干一场。”
       他们说他们不知道。
       “不要紧。”吕基说,“我会找到人告诉我的。迟早我要逮住他。”
       他们说他不能那样做,他得去他们叫他去的地方打仗,杀恰好在那里的人。关于阿尔伯托,他们是一无所知。
       “你们看,”吕基坚持说:“我真是应该跟你们讲一下那件事。因为这个家伙是个真正的恶棍,你们去打他是完全应该的。”
       但是其他人不想知道。
       吕基看不出这是什么原因:“抱歉,也许我杀这个或那个敌人对你们而言是一样的,可是如果我杀了一个和阿尔伯托没关系的人,我会难受的。”
       其他人不耐烦了。其中一个人颇费了番口舌,跟他解释战争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不可以认定自己要杀的某人是敌人。
       吕基耸了耸肩。“如果事情是这样的话,”他说,“你们就别把我算上了。”
       “你已经来了,你就得呆下去。”他们吼道。
       “向前走,一、二,一、二!”这样他们就把他送上战场了。
       吕基闷闷不乐。他可以随手杀人,但那不过是为了看看他是否可以找到阿尔伯托,或者阿尔伯托的家人。他每杀一个人,他们就给他一个奖章,但他闷闷不乐。“如果我杀不了阿尔伯托,”他想,“那我杀那么一大堆人是一点都不值得的。”他感觉很糟。
       同时他们仍在不断地给他颁发奖章,银的,金的,各种各样的。
       吕基想:“今天杀一点,明天杀一点,他们就会越来越少,然后就会轮到那恶棍了。”
       但是在吕基可以找到阿尔伯托前,敌人投降了。他感觉糟透了,自己杀了那么多的人,却毫无意义。现在,因为和平了,他就把他的奖章都装在一个袋子里,去敌国到处转悠,把奖章分给死者的妻子和孩子。
       这样转悠的时候,他遇上了阿尔伯托。
       “好,”他说,“迟来总比不来好。”他就把他杀了。
       那样他就被捕了,被指控为谋杀并判处绞刑。在审判中,他不停地说他这样做是为了自己的良心,但没人听他的。

    《孤独》
       我停下来打量他们。
       他们在干活,晚上,在一条冷僻的街上,在商店的门板上动手脚。
       这是一块很重的门板:他们正用一个铁门闩当杠杆,但是门板就是一动不动。
       我当时正在闲荡,一个人,没什么特别的地方要去。我就抓住那个门闩帮他们一把。他们挪了点地方给我。
       我们不是同时在使劲。我就叫:“嗨,往上!”站我右边的人用他的肘子捅了捅我,低声说:“闭嘴!你疯了!你想叫他们听见吗?”
       我晃了晃我的脑袋,就好像是说我不过是说溜了嘴。
       这事儿颇费了我们一点时间,大家都浑身是汗,但最后我们把门板支到足够一个人从下面钻进去的高度了。我们互相看看,十分高兴。然后我们就进去了。他们让我提着一个口袋,其他人把东西拿过来放进去。
       “只要那些狗日的警察别出现!”他们说。
       “对!”我说:“他们真是狗娘养的!”“闭嘴!你没听见脚步声吗?”他们每隔几分钟就这么说一次。我很仔细地听着,有点害怕。“不,不,不是他们!”我说。
       “那些家伙总在你最不希望他们出现的时候到来!”其中一个人说。
       我晃了晃自己的脑袋。“把他们统统杀了,就行了。”我回答说。
       然后他们派我出去一会,走到街角,看看有没有人过来。我就去了。
       外面,在街角,另有一群人扶着墙,身子藏在门廊里,慢慢朝我移过来。
       我就加入进去。
       “那头有声响,在那些商店边上。”我旁边的人跟我说。
       我探头看了一下。
       “低下你的头,白痴,他们会看见我们,然后再次逃走的。”他嘘了一声。
       “我在看看。”我解释说,同时在墙边蹲了下来。
       “如果我们能不知不觉地包围他们,”另一个说,“我们就可以把他们活捉了。他们没有很多人。”
       我们一阵一阵地移动,踮着脚,屏着气:每隔几秒钟,我们就交换一下晶亮的眼神。
       “他们现在逃不掉了。”我说。
       “终于我们可以在现场捉拿他们了。”有人说。
       “是时候了。”我说。
       “不要脸的混蛋们,这样破店而入!”有人吼道。
       “混蛋,混蛋!”我重复,愤怒地。
       他们派我到前面去看看。我就又回到了店里。
       “他们现在不会发现我们的。”一个人一边说着,一边把一包东西从肩上甩过来。
       “快,”另外有人说:“让我们从后面出去!这样我们就能在他们的鼻子底下溜走了。”
       我们的嘴上都挂着胜利者的微笑。
       “他们一定会倍感痛心的。”我说。于是我们潜入商店后面。
       “我们再次愚弄了那帮白痴!”他们说。但是接着一个声音响起来:“站住,谁在那儿?”灯也亮了。我们在一个什么东西后面蹲下来,脸色苍白,相互抓着手。另外那些人进入了后面房间,没看见我们,转过身去。我们冲出去,发疯也似的逃了。“我们成功了!”我们大叫。我绊了几次脚后,落在了后面。我发现自己混在了追赶他们的队伍里。
       “快点,”他们说:“我们正赶上他们呢。”
       所有的人都在那条窄巷里奔跑,追赶他们。“这边跑,从那里包抄。”我们叫着,另外那群人现在离得不远了,因此我们喊:“快快,他们跑不了啦。”
       我设法追上他们中的一个。他说:“干得不坏,你逃出来了。快,这边,我们就可以甩掉他们了。”我就和他一起跑。过了一会,我发现只剩下自己一个了,在一条弄堂里。有人从街角那里跑过来,说:“快,这边,我看见他们了。他们跑不远的。”我跟他跑了一阵。
       然后我停了下来,大汗淋漓。周围没人了,我再也听不见叫喊声。我站着,两手插在口袋里,开始走,一个人,没什么特别要去的地方。

  • 2006-08-10

    所见

    人流科手术室门前的走廊里有一、二、三、四、五个女的。站在门口那个是和我们一起坐电梯上来的,挺高挑,头发与连衣长裙都是橙色。我们把奶奶推进中医风湿检验科的办公室,徐主任从眼镜上面盯着她,说:还化验什么呀?都这样了,直接住院吧。奶奶跟主任犟的当口,我瞄了一眼对面的走廊,看到第五个女人走进去坐在那里,戴个眼镜,挺苗条。

    后来我们坐电梯下到一楼,迎面又走进来个女的,我担心她看出我目光中那一点犹疑的东西,就盯住电梯壁。对面那个人的神色忧郁而暴躁。

  •         摘自伊塔洛·卡尔维诺《帕洛马尔》。

            顾客提着包走进肉店时,肉店使他产生的各种思考涉及多种领域中世代相传的知识:对肉的种类和部位的了解,对每一块肉的最优烹制方法的了解,屠宰别的生命以延续自己的生命所引起的悔恨心情应采用什么宗教形式来平息,等等。肉的知识与烹调知识是精确的学问,可以通过实验或按照各个国家、各个地区的不同习俗与方法来检验;而宗教知识却充满了不精确性。虽然那些仪式早已经被人遗忘,但他们仍像不出声的命令那样,折磨人们的良心。帕洛马尔先生打算购买三块牛排,一种令人尊崇的信仰指导他进行采购。他肃然起敬地站在肉店的大理石柜台前面,仿佛站在庙宇内,因为他知道肉铺这种地方不仅制约着他的生存,而且也制约着他所属的那种文化。

            顾客排成的长队沿着高高的大理石柜台缓缓前进。柜台内的支架和托盘上摆放着各种部位的肉,每一块肉上都插着一个写有价格与名称的标签。鲜红的牛肉,粉红的小牛肉,淡红的羊肉,深红的猪肉,依次排列;大块的牛排,带有半圈肥肉的圆条里脊,细长的腿尖肉,带骨头的肉排,整块的牛腿精瘦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收拾停当等着插扦子上炉的烤肉块,应有尽有;供油煎的牛肉段,供火烤的牛腰肉块,前腿肉,胸肉,软骨肉,色泽各异;喏,那边是羊前腿和羊后腿的王国;再往前,白色的牛肚,黑色的牛肝……

            柜台后面,身着白色工作服的售货员挥动着大砍刀、切片刀、剔骨刀或锯骨刀,或者用拍肉锤把一条条弯曲的鲜肉投入绞馅机的进料口内。大铁钩上挂着肢解的整块牛肉,仿佛在提醒你,你吃的每一块肉都是从完整的活牛身上蛮横地切割下来的。

            墙上贴着的图上画着牛的轮廓,牛身躯犹如地图一般,被一条条边界分割,分出许多具有美食意义的区域,除牛角和牛蹄之外,整个身躯都包括进去了。这是一种人类生活环境的地图,它与圆形的地球平面图一样,都记载和确立了人类自己赋予自己的权利,即无限制地占有、瓜分和吞食地球的七大洲或动物的身躯。

            应该说明,在以往各个世纪中,人与牛的共生总是平衡的(使两个种群都得以繁衍),虽然这是一种不对称的平衡(人只管食牛,却没有义务被牛食)。它保障人类文明的繁荣昌盛(其实应该部分的成为人牛文明;按各种宗教禁忌的地理分布之不同,亦可部分地称为人羊文明或人猪文明)。帕洛马尔先生清醒地、完全赞同地参与了这一共生现象。虽然他把悬挂着的整块牛肉看成是被肢解了的自己兄弟的尸体,把被切开的牛腰肉看成是从自己身上割下的肉,但是,当他在肉店里幸福地挑选能满足自己美食欲望的牛肉时,当他望着这些红色的牛肉块,想象着它们将被放在铁支架上被火焰烤成具有斑马纹的牛排,以及他的牙齿咀嚼这些牛排享受到的快感时,他仍能心安理得地做个食肉动物。

            各种感情并不相互排斥。帕洛马尔先生在肉店里排队时的心情就汇集了有节制的喜悦、恐惧、欲望、尊敬、为自己担忧和对他人他物的怜悯。也许别人在祈祷时表述的正是帕洛马尔先生现在的这种心情吧。

  • 2006-08-07

    爱尔兰酒吧

    解让我们走进电梯,然后揿了8楼的按钮。我们在那里等所有人上来,然后一起从走廊尽头的楼梯下到6楼。我们穿过一条布满檀木色光线和包厢的过道,找到通向5楼的阶梯。解走在所有人前面,跟他的荷兰老板打了个招呼。用的是英语。

    和想象的不太一样。这里人很少,而且老外比中国人多。旁边的屋里有几个老外在看CCTV5的F1赛车转播,其余的则呆在一个酷似《闪灵》中舞厅的大吧间里呷着啤酒。

    服务员沉默着将灌满扎啤的大杯端进我们包厢,码在小桌上。各自取走一杯,有一搭没一搭地扯小学时的糗事和眼下的生意。电视接驳了国际卫星的讯号,能收到NHK、CNN、HBO和台湾食字街头。墙上的挂毯绣着DUBLIN几个字母以及抽象的线条,似乎刚从詹姆斯·乔伊斯的梦境里抽离。书架里的书都是赭红皮面,反射效果很好。

    HBO放送the Punisher的时候,几位老板正在对女警同志展开灌酒攻势。横七竖八个人围住拉杆足球台。

    后来走在街上,从风的形状感知那个高居于路灯之上的整体,一些时间和空间迷失在它纠结的肚肠中,再也无迹可循。